信息标题:迎着孩子的目光,一种神圣的洗礼
信息作者:千缺一
信息来源:千龙网
添加日期:2007-8-3 9:45:57
我目前还生活在荆州。大学宿舍的后面是当年举办了国际龙舟节的大池子,绿波荡漾。隔池对岸便是古城。古城脚下的护城河却与池子掘通,回灌滋养,已是多年不改。
早在小学时候,我已知晓这个古城了,虽然现在知晓的远比那多得多,备述得更详尽,却不及那时候的记忆犹新。
八三年开始实施独生子女制时,舅伯已从民办教师转正了,然后依旧留在那个小村子了,领着每个月一两百元的工资,再从队里分到几口薄地,里外兼顾,牵牵绊绊地养活他在内的一家五口人,从而清清淡淡地打发了满头乌发的光阴。于是,我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寄养在他们家,开始听着舅伯讲到隆中对借荆州依旧传奇的故事。这也是到现在,以至于到再后来都不能忘却的微言大义。
那阵子赶在一个奇怪的年代,什么事情都变化的很快。从前结婚的三大件三小件不再是谈婚论嫁的主题,而关心的是卖得起房子开得起车。二叔比我爸机灵,甩下肩上的书包,既离开了学校也没有进村里组建的建筑队,独自在外面跑运输,三年后,他也就从农村把自己的窝移到城里。我父亲读书很少,春夏种地秋冬赶工,始终见他忙碌着,只有小学寒暑假的时候我才能留在他身边,他说祖爷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每个月吃着津贴,他那时候念书正好是生产队抓积分,大多数时候是左肩背书包右肩套笆篓,在外面挖草皮或者收牛粪,静心读书识字成为当时的笑柄,他提着这些问题时候,总是会抽着烟,眸子注视着在远方,心却在叹息。我从来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生活在角落的南方农民所特有的神态,绝不那些像冬日里整天蹲在墙角的将皮肤晒得黄黑的安逸的生活习惯,他们多了对生活的忧愁或者劳作,时刻都在为改变自己的生活状况而奔波。
而后我读书更勤奋,回到父亲的身边日子有数,应付考试之余,还可以读其他的好文章,舅伯会为了解答我的疑问,讲着典故的还有诸子百家的逸事。那时候读到的书与现在手边的课本不太相似,课本上的知识是在课堂上用了,而后容易忘记,但是有些课后了解的,却记得牢实,比如李杜苏辛毛的诗词或者韩范欧高的散文,读起来气势不同如斯,甚是喜爱。祖爷是地主的放牛娃,根本不识字,记得我有回在老家读着至君尧舜上的诗句,祖爷迷着眼看书中的插画,问到这骑着毛驴干瘪的老头是谁,我刮着祖爷的鼻子,“祖爷真害羞,这个就是心怀大志,赈苍生济黎元的大诗圣杜甫,杜少陵是也!”我所知道的也是舅伯告诉我的,面对这祖爷的困惑,我也解释不了那些加在他名字前面的词语是什么意思,想到此些事,总是愧疚得很。
九七年,家安顿下来,换了个小金星的彩电。那年看完了香港回归后,父亲在一场债务纠纷中丢了性命,而后两个月,祖爷高血压犯了,死于同年十一月,等我知晓了那些词汇的意思,却来不及向他们解释。
关于上大学,是以一个闹剧的形式开端的。二叔知晓了我的高考成绩,颠簸着从城里开车到老家,说要供给我念好大学。那阵子家里拮据得很,为了父亲的事情,还债花完了积蓄,母亲身体本来就多病,出事后精神状态更差,整日恍恍惚惚,而村里面这个年纪的人,差不多都在外面随着建筑队里人,南下北上,留着汗,一年到头还能挣不少钱。索性我也打包好行李,准备随着那些外出的人,谋一份养活人的工作。二叔当着同宗看热闹围观的人的面,拍着胸脯说,“村里好不容易出了大学生!不为姓胡的名声着想,也要为伢将来的工作有个决心!”那一年,二叔知道的事情真相是,在城里面工作,需要的是文凭,老家要走得开的,是宗里出了学生哥。
于是我送到荆州念书,这个时候,体验的完全是不一样的生活。我经常在回想这当初舅伯上班那时候的走过的那条乡间小路,或者母亲为困苦而困惑,哭丧着的脸。二叔给我打电话说政府照顾到困难户,让我母亲在城里经营个小摊位,过着城里人的生活,我从电话这端,听到她从务实的劳动磨练中恢复的几年都无从有过的笑语。
去年暑假刚开始,二叔催我回去,说给他的孩子补习,起步慢的就要落后。我看得出来,这些年他变了许多,至少不再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丢了书包,与人开着车天南海北地闯荡,他现在是成熟而静敛壮年,思考这如此生活的法则和意义所在。我们以成年人的对酌方式何着啤酒,他告诉我,村村通公路,老家的那条新柏油路,他甩了两万,为此事和二妈争论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通辩了。回老家顺车顺路,回去方便不说,似乎对年前那种城市乡下的隔阂感也消除了,自己还在老家的地里圈了菜园,让同宗的婶娘照看,没事儿的时候会回来浇浇水,施施肥,采些新鲜的蔬菜带走,当然是吃不了,还送给左邻右舍的。
就在这年暑假里,母亲开始她的新的生活,那天去看她时,她正在平原化的整地现场,忙着给开推土机的师傅们张罗午饭,我站在临时的小棚门口,喊了她,她才转身看到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长问短。后来午饭没做成,大伙簇拥着去附近小镇的一家餐馆吃饭,她暗暗指着席间一个不怎么爱说话但言语面容都很和气的中年男人,我理会得了她的意思。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好,这些时间的忙碌让她走出了阴影,所有的生活上的细节都在如电视剧中的情节,发生在身边。
我们从一种生活水平线拔起到新的开始,所接触的东西,是新生活的适应了,或者充实。两年前,我在给几家杂志社写稿子,写着鸳鸯蝴蝶风花雪月的东西,博得一时欢颜。而没过多久,学校开展这学习赵传宇同学的先进事迹学习活动,惭愧的是,居然不察其人其事。后来才明白,冬天里,他的长江边,冰冷的江水中救起了一个失足落水的老奶奶不留姓氏,而再后来,当事人的子女足足找了一个月才找到学校打听到他,遂后一段佳话传承至今。
有时候在想,这些人这些事情本离我们不远,只是我们没有醒觉,我还在读杜甫的诗时,楼道里几个同学约好了去农村教书,西北农村志愿支教,走的时候去送他们上车,我低着声音问道;“不是说好了,要去大城市谋求好职位莫,怎么去了那边?”他们释然一笑,对我挥挥手去了,他们在车中法规来的短信却是如此说着:与其庸俗碌碌地活着,不如为自己的初衷恰如其分地成就价值。
此后,暑假中,我们去了荆州监利农村的一个小学,你随处看到的是正在抽穗的水稻,有大片大片的菜笼,尽管如此,依然能看到那些带着草帽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站在田间地头,流露的是憧憬和满足的微笑,当听说这暑假会在这里开个补习班,当日涌来的,塞满了整个教室。可以想象,一个稚嫩的教师,捧着一卷书,满腔气血和激情地,解读着理想和抱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中,悄悄地开花,结果。
苏学士说;“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确是金玉良言。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读书的价值还在个人,那未免是不是枉费了一番心力,正如那些人说关注的,坚持的,是最初无数着梦想的萌芽,他们才是主宰命运的开端。纵然言辞华美纵横捭阖,却是空纸一处,反不如一张墙纸,紧紧贴在角落,任由岁月的蛛丝尘灰侵染,却不变自己的本质。
站在黑油漆刷过的木板前,站在临时改装的课桌前,用粉笔用力地写着大字,孩子们数十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听你讲到立心立命的文章。此时才发现像舅伯那样的人,为什么还留在老屋,永不后悔地往返在那条乡间下路上;此时才发现多年前后,同样是和父亲一样的男人,眼睛中看待生活的光彩迥然不同,此刻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不卑微,升华着苟且为生计的烦心幽愤的尴尬,所言所得,竟然是最早记在心中,说出嘴来的初衷。或许,只有迎着孩子的目光,完成精神上,一种神圣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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